当前位置:首页 > 纪实文学 > 文章内容页

【流年】小镇人物(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纪实文学

一、同学小景以及他父亲

小景是个称得上角落的小镇。我有个同学也叫小景。

我一直把小景镇看作记忆的发源地。在小景镇的大街小巷,能找到我过去的影子。十四岁半我走出那里去了一座城市求学工作,我的家人也离开了,其间很少回去,我们像是书上被撕掉的页码,被风卷走了身体。小景镇的许多人和事都与我有关,多年之后我仍然这么想。我间断不间断地听到一些与小景镇的故事,冥冥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在那些事件发生的过程中,我没有离开过,也是那众多对事件持高度热情的尾随者之一。

小景镇像一个三角形两条边夹的顶角,而且是个锐角。它虽傍临藕池河,有水路运输,但因河床的日益抬高及河道狭窄,是进不了上吨级的船的。通往县城的公路质量更差,常修常坏,尤其是雨天坑坑洼洼,泥泞不堪。路也窄,两辆车相对行驶时,其中一辆必须停下来,等待另一辆车小心翼翼地过去才敢启动,重新上路。

交通的不便注定小景镇的老人和小孩子很少出门,外面那个世界对于十四岁之前的我来说,几乎是空白。然而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工业振兴的前提下,小景镇风机配件厂的成立,这一新鲜事物出人意料地给小镇带来蓬勃的生机。烂公路在县政府的干涉下,修成一条柏油路。运营的班车加多,更多的新鲜玩意儿出现在小景镇街面上。还有一个有力的说明,那就是小景镇迎来了我所知道的第一位远方来客——北方的工程师佟国庆。从这中国普遍模式产生的名字可以毫无偏差地猜出他的成长年代。我听到一些人恭敬地称呼他为佟工程师。他是西北工业大学毕业,风机配件厂请来的技术员,也是政府对国营企业的一种关照。当时配件厂处于初建和试运营阶段,佟工程师的加盟和指导,使土生土长的工人们信心倍增,铆足了劲儿干。于是从两幢空荡的厂房里整日整夜地传出怦怦当当啷啷的声音。从车间流水线下来的成品被一批批送走——小景镇人甚至连名也没听说过的地方。那些圆形弧形三角形各式各样的零配件最后究竟去了哪里成了哪部机器的一部分,无人知晓。

佟工程师在我眼里是与小景镇人不同的。首推体形,典型的北方大汉,体格剽悍,大胡子。每天都刮,脸颊边缘是那种铁青色。他性格不像平常理解的北方豪爽型,显得有些苍老、悒郁。他很少与女人说话。厂里有几个女会计试图与他套近乎,他连正眼也不瞧,说不了两句话扭头走开了。但他对酒似乎有着天生的嗜好。家里一个大玻璃瓶,至少十升的容量。瓶子已泡染成与酒颜色一致,红与黄混合。瓶子里泡了人参、天麻、枸杞,一条圆睁着眼睛的蛇。蛇安静地躺在药丛里,浑身鼓胀胀的,它是被酒活生生醉死的。佟工程师的妻子是那种戴眼镜短头发的知识型女性,但她从未在小景镇出现过,我是在一张照片中见过一面。佟工程师每晚都喝,他把喝酒与加班工作掺杂在一起,一杯酒和一张图纸,在他眼中都是充满诱惑力的。他喜欢喝酒画图到深夜。

我所以对佟工程师印象深刻,与他儿子佟景有关。

我们更多的时间叫佟景为小景。小景从遥远的北方来到南方一个叫小景的镇上,多年后我想,这是命运的缘定。小景身份的特殊性让他在我们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北方口音,腼腆的模样以及一些奇怪的癖好,让原本想接纳他的同学们一点点地拒绝,连老师也感到这小孩性格太内向太偏执了。最后他只有坐到我的旁边,与我这个在某段时间成绩落后,敢从楼上吐痰到校长身上,背地里给女孩使眼色的异类走在一起,成为亲密的朋友。虽然我们关系私下密切,可在大众面前我们均是沉默而孤独的。他总是很巧妙地回避别人的挑衅,而我即使被众人围攻他也不会拔手相助。但我无可否认地将他定为我少年时期最要好的朋友。

小景常常在午后、下午放学后把我带进配件厂的大门,走进那间光线略暗布置简朴的房间里——小景父子临时的家。第一次扑鼻而来的是满室的大蒜味,极其难受,我几乎呕吐。在这间三十平米的房子里,我认识了北方的影子,看到小景如何就着生大蒜吃馒头,而对我喜欢的辣椒酱正眼不瞧。我看到那一大瓶酒,午后的阳光扑打在玻璃瓶上,色彩显得更厚重起来,并散发出馥郁、芳香之气。瓶里沉淀的静物让人冲动不已,我在多次幻想之后终于得到小景的许可,品尝酒的味道。那天是周日,工程师加班,我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大口,我的脸红扑扑了一个下午,并且让我一星期不敢和家里人多说话。我头脑清醒,心里火烧似的,感觉到满口腔的异味,怕招致父母严格的训斥。我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将嘴张开,呼出一口气,让小景闻闻,还有酒味吗?小景往往置之一笑,说是你心里作怪。

是心里作怪,我还害怕和佟工程师在房间里相遇,似乎他知道我偷喝酒的事而在等待着给我惩罚。他对酒的嗜好和精明让人觉得酒就是他身上的物品,一清二楚。但在我和他见过面后,就感觉到他是个外刚内柔的人。他脸上总是堆着严肃之态,像无时无刻不在思考问题。或是对小景的行为持猜疑态度,但他几乎放手不管小景的内心生活。有一次我在他家吃饭,他做的菜味道之差和简单是我所吃之最。饭间,他埋头吃自己的,也不问小景和我的话,后来他问我能喝酒吗?我一个劲地摇头,他平端着杯子,哈哈大笑,酒在杯子里颤,泛起一圈圈波纹。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然后他一仰头,杯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小景也到我家多次。但他总是拘谨得很。虽然我爸妈对他态度友好,小景说,他还是拘谨。只有我俩独处时,小景才才会放松些,说些以前的经历,说他的家乡,说他跟工程师爸爸给人家拜年,一天走十几家,工程师每进一家,首先将桌子上一大杯(碗)酒喝尽,然后抓一把糖塞进他手中。等到晚上工程师醉醺醺地回家倒床就睡,他也从全身口袋里用力地往外掏糖果,塞得太紧太多,他的双手因长时间合拢成捧状而酸累不已。

我试探地问过小景有关他妈妈的情况。我猜想是工程师对酒的嗜好酿成的家庭不幸。但小景说,妈妈死了,车祸,爸爸是在妈妈死后才开始大口喝酒的。他拿出那张我描述过他妈妈模样的全家福照片,黑白的,边上有花纹形锯齿。坐在中间被妈妈一手抱着的小景真的很小,头上插支花(证实是照相馆作背景的一支花造成的特殊效果),真像个女孩。

我和小景同学一年半,我从未跟着同学后面喊他北方鬼佬。我曾经和一个找他茬子的男同学大动干戈。我像发疯似地全然不惧面前比我还高半个头的男生,最后把脸上擦破一块皮,那男生鼻子被我打出血,鼻梁到现在还有些歪。我不认为我有错,对方动手在先,此事最后经老师协调,我爸爸赔了九元二角六分钱医药费而结束。爸爸在这件事上给予了我宽容。从那以后我深切地明白,一个人看不到自己时,对生死就无所畏惧了。而我因此在班上倍儿不受欢迎,同学骂我是小景镇的叛徒——新时代的甫志高。这颇令我伤心好一阵。

小景内心的孤独我心知肚明又无力帮助,我原谅他对我的一切冷落是想让我对他产生敌意。小景跟佟工程师在那个冬天刚开始的时候走了,不声不响地小景镇少了两个人。走之前的晚上小景才告诉我,我们之间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离别留言,佟工程师很快就领他回去了。第二日清早,他们搭早班车去县城。之后是去了省城或者去哪里,我一直没听到过音讯。在他走后的日子,是我最寂寞难捱的,没有朋友,同学们似乎都在为一个曾经的风光者的落花流水而暗地拍手称快。

流言在没有了北方佬的冬天遍地生长。我零碎地听小景镇的大人们传来传去的言语,知道佟工程师在配件厂红火的时候离去是与厂长夫人染指。四十多岁的厂长娶的小十岁的女人七八年了都没有生育,问题在哪里,早已是小景镇公开的秘密了。厂长是续娶,之前的老婆也没生育,但离婚再嫁后就生了。这是在小景镇颇有经济头脑,做事大刀阔斧,算得上一个响当当角色的男人一生最大的失败。

佟工程师与三十岁出头,风姿绰约,待人大方热情的厂长夫人之间的具体关系,有一个较有说服力的版本。厂长请佟国庆吃饭,喝酒把厂长摞倒了,然后自己上了夫人的床。但还有各种猜测,臆想如秋天纷飞的落叶,迎风四处飘散,到小景镇的每个角落。

工程师走了,厂长仍是厂长,夫人还是夫人。不过夫人的肚子越来越腆,半年多后,她给厂长生了个眉眼蛮实的小女孩。厂长为此在小景镇最豪华的“红楼”办了二十几桌客。他喜气洋洋且逢人发盖白沙烟,眼睛里看不出一丝丝异样的神情。

佟工程师的“风流韵事”一度使已读中学稍谙世事的同学们情绪如暗流涌动。离开了的小景陷入到阴冷的攻击里,目标从佟工程师到小景,又落到我身上。在那些日子里,我话语更少,经常一个人躲在校园的角落或夜晚的怀抱中细声哭泣。事至今天,这些都不再是我所关心和担忧的了。我只是默默地想念一个人的小景,他在什么地方干些什么,甚至我想象着我会在某一天在某座城市的街头看到小景,一眼就看出来。他长高了,结实了,还是那样腼腆。

二、叫肖顺利的疯子

在小景镇,没有人不认识肖疯子,可很少有人知道一个叫肖顺利的人。我的奶奶这么对我说,然后指着从桥上走过来的肖疯子,他就是肖顺利。

肖顺利是小景镇最沉默的疯子。小景镇不盛产疯子,但有那么几个。消失了一个,另一个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肖顺利是唯一的男疯子,也是在小景镇生活最久的。那些女疯子太过嚣张,每天要在大街上泼妇似地指着街面骂,指着树骂,指着从身边开过去的镇长的小吉普骂。没有人敢得罪她们,她们以疯耍疯继而耍赖,你挑逗她无疑是惹火上身。她们把骂街当作了自己的工作,像到单位点卯似地上午下午准时来一轮,于是给大街上做生意的人当了报时的钟。她们骂得凶,声音尖利,腔调有别,混杂在嘈杂的市井声中。有的手舞足蹈,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们不时掀起衣角抹一把。若是夏天,就会露出白白的肚皮,白白的胸罩。小景镇的女疯子很讲究,是戴胸罩的,而且是绣花边的那种。

肖顺利与她们不同。不仅他在性别上的是独一无二,更因为他的沉默。他的沉默像一块黑冰冰的铁,镇得小景镇的人哑口无言,心里怦怦跳。大家都习惯了女疯子的吵闹,却看不顺眼肖顺利的沉默。

肖顺利也有他的“工作”特点。在大街上走,在小景镇的巷子里穿梭。早中晚天天如此。有时他会停在唾沫四溅谈笑风生的人群外,像认真听的样子。有时他猫着腰看几个老人打骨牌、女人搓麻将、甚至下象棋。据人说肖顺利小时候下棋极棒。现在所知道的是他目睹有人下一脚好棋,就会露出平时难以见到的笑容,碰以臭棋他的眉头比谁都皱得厉害。肖顺利是真正的观棋者。观棋不语的真君子。在小景镇除了他再也找不到。曾经有大胆者撺掇肖顺利来一局,但他袖子一拂,轻飘飘地离开了。他的装束在我印象中好些年都变化不大,上身是银灰色卡叽布中山装,风纪扣端正地扣着。裤子是蓝色的海军裤,一双绿色的解放军鞋,偶尔换双黑布鞋穿穿。

我离开小景镇时,肖顺利还和他的哥嫂住在一起。他哥哥肖胜利是镇上建筑队的水泥匠,老实巴交的人,嫂子就在自己家中开了裁缝店,生意一般。肖顺利出门时从不走前门,前门也是他嫂子的店面。他每次像鬼魅一样地打开后门走出来,把房门上红色的锁搭子扣好,按进一把“江山牌”的小门锁。钥匙放进左胸前的口袋里,一声不吭地走了。他从不干活,肖胜利心情不好时,冲他发脾气,他只是低着头叽叽咕咕地,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肖顺利父母的过早去世,把他的重担交到了哥哥肖胜利和嫂子肩上。而肖胜利夫妻俩多年不曾嫌弃他累赘,像是带着另一个儿子。

肖顺利小时候很聪明,关于他变神经是许多老人唏嘘不已的。命中注定,小景镇的老人都如此概括。有一次肖顺利在家附近折纸飞机玩,不小心把飞机飞进了隔四五间屋的镇人武部陈部长家院子里。门上那把锁让肖顺利像过去那样顽皮地爬上院墙,他身手敏捷十分成功地进去后,捡到纸飞机,如果他返身走了就不会有后边的事情发生,也许永远没有肖疯子。肖顺利听到房子里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像是欢乐又像是痛苦。好奇的肖顺利靠近窗户,眼前的一幕把十二岁的他惊呆了:一男一女赤身裸体地叠罗汉,做运动(小景镇的人喜欢这般称呼男女之间的性事)。女的是陈部长老婆,男的是谁,肖顺利不认识。后来的事情?陈部长老婆抓住肖顺利,他看了多久,为什么会让抓住,其中细节耐人寻味。总之他被那女人拖到了家门前,一口咬定他偷看她洗澡,要把他作小流氓论处。爱面子的陈部长怒火中烧,对肖顺利连恐带吓,逮到镇派出所关了一天两夜。

肖胜利求尽人情后把肖顺利领回家。肖顺利就不肯再出门,一些不明真相的家长都禁止自家的孩子同他玩,老师把他丢在教室的后排角落里。那对男女欲火燃烧扭作一团的场面,带来厄运的呻吟声经常光临肖顺利身体内。他在一天夜里发现短裤里湿精精一片。他一天天沉默不语,神情恍惚,变痴呆了。于是人们说,肖顺利神经了。

哈尔滨专业治癫痫医院儿童癫痫病的发病原因主要是什么治疗癫痫的费用贵吗癫痫治疗药物左乙拉西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