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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不可医治的乡愁(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诗歌词曲

乡愁的上游已是忧伤和失落日渐浓重的精神原乡。

——手记

1

乡愁是美学,也是与故乡草木呼吸与共的情感学和心理学,却断断不能是经济学或商品学。

乡愁无疑是多维的。首维是什么?是乡音。孙犁先生认为“乡音,就是水土之音”。乡音是故乡水土在游子喉舌间的深度记忆。莫说鬓毛衰老大回乡音无改,漂泊在外,一声乡音入耳,乡愁就袭上你的心头。

乡土,永远是游子记忆中的“不动产”。那些小桥流水,那些稻田池塘、竹林菜园、番薯地豌豆畦,还有稻田间紫云英的喟叹,只要你的记忆在,乡愁就永远在。

乡愁是否有陈年酒的味道?我想,至少还会混有乡风、乡俗、农事和牛粪的味道。

孤独是乡愁的“接生婆”。

乡愁长受故乡月照耀。他乡明月再圆满,也不如故乡天上那团银。

乡愁——中华文化的一轮明月。

乡愁,让你在时间里浓浓地想“家”,是曾经沧海的人对故乡频频的精神顾盼。

“想你就像黑咖啡那么浓,没有喝它的人不会懂。”乡愁的关键词,其实是“思想”,心中无乡月的人真不会懂。

乡愁能不是离愁吗?与乡愁亲近的词是苦思,是伤心,是与故乡发生了大于零的距离,所以我说——乡愁是距离的函数。

当年我在南京求学,本科四年,仅回过故乡两次,不是不想省亲。暑假金陵火炉烧,寒假古都朔风啸,同窗大都返乡了,我的乡愁却归来。回家难,虽然不及李白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但家在秋水望不穿的粤东梅州,山重水迢,真远,家中也拮据。

以前,中国人的乡愁多是家园尺度的,如今的中国乡愁,已经颇多“出口”,多了地球村尺度,那境界和滋味,令人体验颇深。

2011年除夕晌午,我和妻子在瑞士苏黎世林边踏雪。乡愁混着白雪,阵阵发白。在雪地里边走我边提醒自己,这雪,已不是中国雪。瑞士和祖国时差六七小时,地球自西而东转,那承载悠久历史重负春草年年绿的东方古国,那960万平方公里的苍茫河山,已万家灯火,春晚始开演,爆竹在怒放,长城内外,黄河长江,全在过年啦!一念及此,那略带忧郁的乡愁,更是涨满胸襟。

应该说,中国式乡愁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乡愁。如此汪洋般的行为艺术和精神艺术——春运、春晚、春节,哪个国家还拥有?

何况,乡愁更是蕴含诸多类型。比如有“关切故乡型乡愁”,这是追询故乡事,相思故乡土的乡愁;又如有“精神家园型乡愁”,这是以事业作精神家园,以故乡作精神寄寓的乡愁;1962年,于右任先生栖居台湾,写下了著名诗篇《望大陆》,抒发的则是“身心系家国型乡愁”: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望兮,永不能忘。

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如此心系家国,奢望精神慰安、精神国殇式的乡愁,其境界的殊异、阔大,还能有哪种乡愁可与之比肩?

医学上说,但凡生物体出现不健康的现象,就谓之得病。依我的体认,任何乡愁,都是在精神上过度系念乃至沉溺乡事乡物乡情而罹患的病。乡愁病,该属特殊的精神疾患。

乡愁,是会传染的。

我们已进入病乡愁时代!

2

如果你问我:乡愁以什么为原点?我会答:以故乡,以你出生地或情感所系之地为原点。

作为原点的“故乡是一个人的血地”(耿立),是布满童年脚印的地方,是人生起跑线上的许多曾经,是叶落的根,是“基础与稳定的象征”(罗兰·巴特)。尽管我无法苟同周知堂“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之说,但“随着一个人的渐行渐远,故乡的外延却会不断扩大,从一个小小的村镇,到一个县、一个省,直至一个国。当故乡的概念扩展至国的时候,就自然有了同义词——祖国”。

然而,家国难分,有国方有家。国安才能家安,否则,故乡就会似流云那般不安变幻,甚至沦为恶政的产物。

我之所以有如此的感悟,是根于对半生轨迹的回首,根于不知是幸耶还是不幸,因为我的乡愁竟会有多个原点。而且,作为中国人,乡关何处,还很关乎政治。

最早进入我童年感觉的故乡,是粤东梅州五华县水寨镇燕河(堂)村。在我做知青上山下乡之前,我基本上都生活在那里。母亲是燕河乡小的教师。乡小有一间房子,是我和祖母、母亲和弟妹的家。只有寒暑假,父亲才回到我们身边,他在梅县教书。

这乡小是客家围龙屋结构,楼上楼下两层。我家的窗外,紧邻一座小山,山上除长一棵树冠阔大的夜合树,还长一批阔叶梧桐树,春天一到,奶黄的桐花兴冲冲开满枝头,然后落满地。我睇过父亲爬梧桐采枯枝。夜合树边是个篮球场。细叶柳、夹竹桃、大桉树,环绕校舍而生。乡小大门前的足球场,绿草如茵。我经常和小伙伴躺在足球场上,卧看蓝蓝的天上飘动的白云。

当时是20世纪60年代初、中期,我们的家园,还山明水净,草木有序,鱼鸟自由,生态尚好。

然而,在如此的家园快乐看云的时间并不长,“文革”就来了,父亲受迫害死于非命……

阿婆(祖母)处理父亲的遗物,回了几天梅县丙村镇郑均大圆庄——我的出生地。这时,我才知晓阿婆与我并无血缘关系。我的父亲原是“摘帽右派”,是19岁那年才离开富农家庭,被阿婆收作养子……我跟阿婆也回过大圆庄,看过埋我胞衣的青山绿水,发出第一声哭喊的围龙屋,我就随新结识的伙伴,去抓青蛙、捉黄鳝、钓溪鱼了。清澈的溪水里,倒映着故乡的云,似乎悠闲飘荡,却让我隐约不安。

在我10岁那年,我又新增了故乡——继父的故乡——横陂池溪里。

从燕河乡小到池溪里,要走两个小时的路,爬山、蹚河、走稻田、过菜地。我与母亲、继父走过,自个儿也走过。有一段时间,我总不太乐意去记回池溪里的路。

在池溪里,我也开始看云了。这云,变得似已不太真实,飘在陌生的屋之上,河之上,竹之上,树之上。

池溪里是美丽的。我最近才知道,池溪里是人才辈出的风水宝地,是五华县杨氏的开基地,杨氏的许多裔孙,正是从池溪里走向全县,走向广西、湖南、江西、重庆、四川和台湾等省市。即便是在上世纪60年代中期,池溪里的自然环境也远比今天的好,尽管当时政治的黑云密布。许是善良多于同情,池溪里的乡亲对我一家都很亲善……池溪里,善良地敞开着胸怀,为我一家!

本来,在异国他乡乡愁如此强烈的我,对故乡本该是永远一往情深的。我也知道,“故乡,无论贫穷或富有,都是自己能够骂一千遍却不许别人骂一句的地方。”但客观而论,我对故乡的感情,却远要复杂得多,甚至态度还有些暧昧,不但纠结乡关何处,甚至还曾经颇怕乡愁——童年、少年和青年初期,我总是躲闪人家问父母的姓名,也不太情愿说自己的故乡在哪里……

原因还不明显吗?曾经相当长时间,我皆身背家庭出身的“黑锅”,政治上饱受歧视,甚至还够不上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差点连高中都读不上……

好在故乡,我的蒲公英花絮般命运的故乡,仅被恶政的风,猛刮过几次……

刘皂《旅次朔方》:“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故乡的变更,真能如此轻淡、平常和随意吗?

我自视是世界小提琴女神索菲娅·穆特的资深粉丝,每一次听她演奏萨拉萨蒂作曲的《流浪者之歌》,每一回承受那荡气回肠的旋律,情感深刻的潮水,都将我淹没……

是的,今天我终于明白,维系我的苦橄榄般的几个故乡,对于我,意义是各不相同的;我对每一个故乡,都是感恩深深的,无论哪个故乡,对我,都恩重如山!正因为此,我永远也无法只将故乡中的哪一个,作为唯一的故乡。

我当然是回五华故乡的时间居多,但在自己博客的简介里,我只能标榜自己是“梅州人”——各个故乡,都归梅州所辖。

传说一个人百年之后,他的灵魂是要捡齐他一生遗落在各处的深深浅浅脚印,全部送归故乡的。将来,我的灵魂捡拾脚印的工作,该不会无所适从吧。

真该感谢时代,感谢今天,我终于不必再讳言故乡,大可以正大光明地言说故乡了……

3

写到这里,我觉得该认真追问追问乡愁产生的生物学原因了,这是迄今为止,乡愁文字尚未涉足的领域。的确,这乡愁产生的生物学原因是什么呢?

生物学家马广智博士对此有独到的见解。马教授认为,只要考察大马哈鱼千里洄游返乡的现象,就可以找到乡愁产生的答案。

与水相依为命的大马哈鱼,主要分布在近北太平洋东、西两岸的海域。中国的大马哈鱼,多分布在乌苏里江、黑龙江、松花江。大马哈鱼只能在内陆江河出生,成长在海里。

夏天般的童年,

你和成群的兄弟姐妹们结伴旅行,

顺流而下。闯荡海洋。

——林志山:《大马哈鱼》

白露时节,曾经四年沧海、性已成熟的大马哈鱼,思乡心切,遂以同一河流出生者集结,八千里水路,由外海而近海,再游进江河,魂归出生地!

这是鳞片闪烁岁月的漂泊与无常,是生命的传承与宿命,是慰藉乡愁、魂归故里、高扬生命尊严的洄游!

这是充满渴望、充满理想、充满自由,也充满艰辛的洄游,是置身水的社会,却不吃水中的任何东西,仅仅靠体能搏击日月搏击生命,一切为了完成卵的发育的洄游!

终于游抵出生地了,眼前这“水乡”,水流平稳,水质澄清,水温5℃~7℃,河床满是石砾。无疑就是在这里,大马哈鱼经过鉴定——终于确认故乡就是在这里了,这就是童年生长的地方!

于是,在这水的故乡,鱼夫鱼妇以尾鳍、以腹鳍、以胸鳍清除淤泥,推动砾石,咬除杂草,筑出了一个农家大铁锅深浅的卵圆形窝——卵,透明的卵、红色的卵,全产在这里……鱼夫妇,一天天守护,透支体力十天半月后,仍坚守在这故乡,最后悄然死去,完成了生命的最终宿愿——叶落归根。

融冰化雪时节,仔鱼终于破卵壳而出,初期在石砾暗处潜伏,似是为了享受一两个月的童年时光。待身长50毫米,这水生的精灵,就以团队形式,集结出游,游过长辈游过的江河,再游入大海……然后,周而复始地游走父母之路,回归故乡!

或许你会问,在这风波不断的水社会,这些大马哈鱼,怎么就知道这洄游的水路呢?

是本能吗?应该有点。但马教授认为,更多的,还是来自大马哈鱼对故乡不可磨灭的记忆,来自心中那难耐的乡愁!

什么是生物学记忆?这就是!动物与人都存在生物学记忆。

许多小动物一出生就会爬入母亲怀抱,这是来自被母腹孕育的记忆。有的动物生下来就会游泳,这是来自遗传的记忆——记忆信息被储入基因,通过遗传而传递。

显然,洄游是物种生理变化适应外界刺激的一种周期性反应,是大马哈鱼主动、定期、定向的行为,是基于记忆的行为。

显然,作为人类,乡愁的上游也一样是生物学记忆——故乡(出生地)的一切,深深地储入了记忆。孙犁先生说过,一个人,童年时喜欢吃什么,长大后也会喜欢吃什么。我想,这是缘自童年的记忆,哪怕当时对吃的东西并不在意。童年嵌入大脑的记忆,恰似玻璃上的首道划痕,难于遮蔽,无论你划多少划痕。

显然,你的童年在哪里,故乡就在哪里;你不在中国出生,在国外度过童年,就绝无中国式乡愁。中国式乡愁的根据地和起跑线,只能在中国。

任何文化,都由群体习惯性思想和行为构成;中国式乡愁文化,无疑只能来自群体中国人的思想和行为,来自中国人久远的、依生命体代代传承的生命深处潜在的对故乡的记忆——来自中国人群体的“无意识”(潜意识)。

只要想一想,年年岁岁,中国年还在望中,我们中华民族凭集体乡愁记忆(集体无意识),就开始了举世惊讶的群体大迁陡——春运,并无任何行政指令。

然而,如此的中华民族的集体乡愁,只是形成于当代人的有生之年吗?非也!

瑞士心理学家荣格认为,最早的乡愁种子,在远古的“神话”中就已播下。余秋雨先生在《君子之道》中也认为:“每个古老的民族都有很多‘大神话’,还会引发出很多‘小神话’,这就是荣格所说的‘梦’。这神话和梦,都以‘原型’‘原始意象’的方式成为一个民族的‘自画像’,反复出现在集体心理活动中。”显然,中国年的神话及习俗,无疑就是中华民族已成恒久记忆的“集体心理活动”,是延续万代的中国乡愁“神话”。

基于“文化的终极成果是人格”,而且还是“集体人格”,我有理由说,中华民族的“乡愁文化”,不但铸造了中华民族的“乡愁人格”,同时,在促进重故土、重家国、重团圆、重精神与情感品格之上,也为中华民族作出了非凡的贡献!

4

在宇宙飞船上,宇航员以肉眼能够看清的最亲近地球的物质是什么?我想,必定是故乡的云。

童年的我,在绿茵场上看到的最亲近大地的朵朵飘浮物,也是云——故乡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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