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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一个人的遭遇 (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9 分类:悬疑推理

我还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宝山土匪,那时候,谁家小孩要是不听话,大人就吓唬他说:宝山土匪来了。小孩听到这话,立即就乖巧了,还在哭的也就噤声了。

这宝山是谁,怎么他的名字就这么灵验?

后来我逐渐搞清楚了,这宝山就是一个人,而且还是我们屋场里的一个人,他有两个儿子。我弄清这个概念的时候,他的两个儿子已经随母下堂不住在我们铜盆冲了,这就是说,那时候,我们屋场里已经没有宝山的后人了,所以,人们提起宝山也就百无禁忌了。

什么是土匪?为什么叫宝山为宝山土匪?

维基资料解释说:土匪是指以打家劫舍为生的地方非法势力。土匪的历史悠久,《水浒传》描述梁山泊那一○八条好汉,就是土匪故事。土匪类似强盗,但是有强大的地方武装势力,军官不敢取缔。土匪如有妻子,或强抢民女为妻,妻子被称为压寨夫人。土匪虽是非法组织,但部份土匪集团也制定纪律。例如白朗规定有三条纪律中,第一条是:“专打大户老财,对贫苦人民则多方体恤,秋毫无犯,违者就地正法。”部份土匪更强调不奸淫妇女。土匪在当代有时指土共的意思。就是中国大陆共产党,称为共匪,亦为土匪,土共,CB。现在中国大陆网友跟帖评论政府通过强制甚至通过非法暴力手段征收税费或欺压民众的行为被称为土匪。

百度资料解释说:土匪(拼音:tǔfěi)(英语:abandit),以半路抢劫、打家劫舍等为生的地方武装团伙或其成员。扰乱社会治安,欺负人民群众。在人们的概念中,土匪乃一群乌合之众,他们以抢劫、勒索为生,缺乏政治远见,是法律和秩序的破坏者,他们行为放荡不羁,为所欲为,不愿受任何约束,等等。可是事实上,人类社会任何一种组织要持久地存在并进行活动,都遵循一定的规则,受一定的约束,不可能绝对的自由、绝对无约束。土匪组织,的确是人类社会各种组织中最为放荡、最散漫、最不愿受约束的一种。但是,这是指他们不受正常社会的法律、道德和其他公众规则的约束,一般说来,多数土匪队伍内部是有约束的,有的土匪队伍的纪律还相当严厉。

将这两则资料合起来看,它们对“土匪”的解释有共同的地方,土匪就是打家劫舍的非法组织,而且,土匪内部也有纪律约束。

维基资料解释时还举了例子,有《水浒传》的例子,梁山泊一百单八将都有打家劫舍的经历,符合这个解释;有白朗的例子,白朗这伙土匪就有内部纪律,也符合这个解释;还有中共的例子,共产党就是靠打家劫舍起家的,而且它在建政后还有过打家劫舍的历史,国民政府那时候就是称共产党为匪的。

宝山之所以被人叫做宝山土匪,也就是因为他有打家劫舍的经历。

我们的家谱是这样记载的:美玉,字宝山。生民国四年(1915)年乙卯六月初三辰时,殁1950年庚寅三月,葬石肘坡,坐北朝南。

这名字是多么的好听啊,山有美玉才被称为宝山。

关于宝山这个人,我曾经多次问过我的三叔。

我问三叔,宝山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欠血债?三叔说,他没有血债,没有杀过中国人,也没有打过中国人。

我说,那共产党为什么要在镇反的时候杀掉他?三叔说,这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他的便衣队有过一次打家劫舍的经历吧。

日本沦陷时期,我们县里的国民政府退到了渭洞的一个山沟里,薛岳将军的国军在新墙河至长沙的广大地区组织过规模巨大的四次长沙会战,同时,国民政府也组织过游击队袭扰日军,我们县里的游击部队就叫做便衣队,队长是孔云卿,宝山就是这个便衣队的分队长。

奇怪的是,这个孔云卿就是我们邻村孔桥升的一个传奇人物,而且,我们屋场里也不只宝山一人参加了便衣队,还有两个人也参加了便衣队,他们是美欲和美岳,这就是说,这个便衣队的主要成员应该就是我们下荷塘的人了。

有天晚上,宝山带着美欲、美岳和他的小分队回到了铜盆冲,他们从洞门走过晒池,又从石门走进正堂屋,刚一进去,那个叫美欲的扯着嗓子叫起来:妈的B,今天晚上老子的枪要溜子啦!

许多人听到了这句话,他们也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

正堂屋的右首住着土财主美臣,左首住着土财主美尚和修元,说他们是财主也不是他们就特别的富有,无非是他们持家勤劳,家里经济情况稍微好一点罢了。美臣是一个死做的农民,家有薄田十几亩;美尚和修元是叔侄,他们家里开着一家面粉作坊,叔侄二人一天到晚就是做面卖面。

美欲的话就是说给这些土财主听的。

宝山他们的便衣队进村之后就捉来了美尚叔侄,问他们要银钱,美尚叔侄都回答没有,于是,宝山的便衣队就用枪托将他们叔侄打了一顿,直到交出便衣队索要数额的银钱为止。便衣队还捉来了美臣和另一个财主修培,打美尚叔侄的时候,这个美臣和修培就在一边看,他们吓得直打哆嗦。当便衣队向他们索要银钱的时候,他们也就乖乖地交出了自己的一份。

被勒索的几户村民真是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而且还没地方去告状。宝山的这一次打家劫舍就让他背上了土匪的名声,而且还因此把命也送了。

便衣队不是非法组织,他们在当时就是政府组织的一支抗日武装,政府组织了这样一支队伍却不发薪饷,他们要存活下去,也就只好打家劫舍了。

他们是不是土匪还真的是不好界定了,在村民的心目中,他们就是土匪。

就是这群土匪,却也是抗日英雄,他们在当时的金沙乡乡长周寅的带领下,在黄秀桥的河里袭击过正在洗澡的日本兵,打死了几名日军。还有一次,也是宝山的便衣队,他们在熊范屋的北山打死了一名日军,然后将日军尸体拖过佘公塘垅田,埋在大王岭的山上。尸体停放在田里的时候,血流了一地,为了掩人耳目,便衣队又将田里的夹板薅细,将血泥翻转过来。其实,这也是一种掩耳盗铃的做法,因为日本狼狗是能够嗅出味道的,好在日本人没有寻到那里去,也就没有报复我们铜盆冲人。

这是一支国民政府领导的纪律涣散的抗日武装,中共建政后,参加过这支武装的人就遭到了灭顶之灾。

孔云卿在镇反的那一年就逃走了,他逃到了哪里?最多的说法就是他逃到了台湾,现在,60多年过去了,没有谁能证实这个说法,因为孔云卿及其后人和孔桥升这个出生地从无任何联系。

宝山在中共镇反的1950年皇历3月被枪毙了,就杀死在黄沙街的一个小冲里,中共枪毙他以后,通知了他的家人去收尸。这时候,宝山的夫人潘氏才28岁,长子修燕才满3岁,遗腹子修云在他娘肚子里还只有2个月。

美欲死于1952年,他是患食管癌死的,死的时候30岁。美欲在我们屋场里也是一个名声不好的人,人们说他很歹毒,到底有多歹毒,却没有事实证明。现在,他的家族有一个孙辈叫三仔的就很糙,三仔的一个房关伯父说,人说美欲歹毒,你比美欲还要歹毒。我问三叔,美欲到底歹毒不歹毒?三叔说,美欲也不歹毒,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如果有这个说法,那应该也是与那次打家劫舍的事情有关。

美岳死于1985年,死的时候65岁,这时候,他已经双目失明了十几年。美岳在共产党时代活了30几年,也被共产党当坏分子管制了30几年。

美欲和美岳在便衣队的时候是一对枪弹手搭档,那时候,他们长得高高大大,英姿勃发,是一对好兵料子。

宝山的便衣队在我们铜盆冲有过一次打家劫舍的经历,是否在其他屋场也有打家劫舍的事情呢?正如我们现在知道的他们有过两次杀日本人事实,是否在其他地方也杀过日本人呢?这些疑问都堙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当事人几乎死绝了,剩下来的就是道听途说的,道听途说的可信么?

宝山是有点冤枉,说宝山是土匪更是有点冤枉。

宝山的长子修燕在30多岁的时候回到了铜盆冲安家,每说到他的父亲,他就恨得咬牙切齿,拳头握得虎虎生风。

那时候的宝山在铜盆冲很有威信,民国三十七年,铜盆冲玩灯戏狮子,200多人的屋场要有100盏马灯上路,可见难度之大。屋场里规定,7岁以上的男孩子就要上路擎马灯,美臣的长子修寸那年刚好7岁,他总感觉这个规定太苛酷了,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也完不成这个任务,就表示修寸这孩子不去擎马灯。宝山把手一挥说,大家走啊,到美臣家里杀猪去啊!那时屋场里还规定,谁要是破坏纪律,就杀猪吃大户,还要将他一家赶出铜盆冲。宝山这样做是在执法,美臣只好举手投降,背着儿子在夜里走到元宵才算完事。

共产党捉到宝山后,先把他关到美臣的原来的住所,派民兵看押。铜盆冲原分上山头下山头两个派系,而且两个派系的人几百年来一直有矛盾。那晚上被打劫的4户人家有3户是下山头人,现在看见捉住了宝山,他们下山头人一拥而上就将宝山狠揍了一顿。

宝山是上山头人,上山头人自然不会去打他。美欲美岳是下山头人,那晚上说“枪要溜子”的人就是美欲,为什么是宝山挨打被枪毙呢?

我和三叔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三叔说,这没别的原因,就因为宝山是一个分队长,是个干部。

宝山也是长得高高大大,也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被痛打一顿之后,他用气功疗好了伤,一天,他对看守说要屙尿,看守将他押解到天井边,宝山一纵步就跨过了两米多宽的天井跑了,等看守回过神来举枪射击时,宝山跑得无影无踪了。

宝山只是一个文盲,他的眼睛只看得到岳阳这么块小地方,他不知道要逃往香港或者台湾,绕了几个圈后,就来到了他的妹夫家,然后就藏在他妹夫家的茴窖里,在茴窖里过了半年不见天日的日子。其实,宝山也是很欠起家室的,他经常在半夜后偷偷地潜回铜盆冲到家里看看。他是从后墈进出的,后墈有20几米高,笔直笔直的,上面长着一些小灌木,他就是踩着茴窖门和灌木丛攀援的,上面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再次捉住了宝山之后,他老实地交代了这个情况,铜盆冲人去看过他攀援的路径。

宝山藏在他妹夫茴窖里这一情况就是在这里做长工的美讬发现的,美讬也是铜盆冲下山头人,他发现之后就报告了共产党,于是,共产党就再次捉拿到了宝山。宝山走出茴窖,抬头看了看久违的太阳,太阳特别的刺眼,他没有遗憾,觉得这样结束躲藏的日子也是件好事。

宝山一张脸剐白的,他跟着共产党走了。

在岳阳关了些日子,毛大帅下达了镇反的指示。那一年,我们下荷塘杀了17人,达到千分之一的比例,他们是刘凯基,刘宝山,黄鼎,黄子材,黄文清,刘湘兰,杨南系,刘金权,周荣升,晏斌,黄繁茂,晏运昌,戴次秋,杨运年,晏福民,赵俗凡,黄海超。

宝山至死都不明白,他成了哪门子反革命,他反了哪门子革命?

三叔说,宝山押解到黄沙街来枪毙的那天,他正好从岳阳回来,在车上看见了宝山,这时的宝山被五花大绑,几个共产党的士兵背着枪押解着,他看到这一幕后,立即把自己藏了起来,生怕自己被宝山看到。

这真是搞笑,为什么要枪毙宝山,就因为他的便衣队曾经搞过打家劫舍的勾当,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抗日英雄就这样倒在血泊中,就这样死在罪恶声中,宝山的儿子修燕今天之所以还愤愤不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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